太极拳史中的几个疑问
作者：唐才良
研究太极拳史必然要研究杨澄甫、董英杰、禇桂亭、田兆麟、傅钟文等人物，对他们的轶闻轶事、史料应作抢救性记载与挖掘，有些问题现在不去弄清楚，过些年研究时会更迷惑、更困难些。因此，我们要有历史的责任感，把前辈们知道的还能记住的东西，尽快正确地记录下来，提供给专家们研究。下面讨论的问题是由同济大学石月明先生引出的。石老师发表的《维护杨式太极拳的统一，保护杨式太极拳》一文，其中有三段史实需要研究商榷。现将石老师原文摘录如下：
据说：杨澄甫到上海，曾带了一位得意弟子，原计划把上海委派他管理。可是，刚到不久，就被上海的弟子禇桂亭师伯打伤了，杨澄甫自然是很不高兴的。后来，杨澄甫找个机会教训了禇师伯一顿，禇师伯只好卧床养伤几个星期。在中华武术兴盛时间，像这种动手的事是经常有的，如有人聘请澄甫公，就要送聘礼，有大洋、元宝、金条等，封好于盘中托出奉上，这里就有功夫，受礼方派人去接，若没有相当功底，是接不到礼金的。解放前的一天，傅钟文老师带师兄詹闲筱去复兴公园寻找张庆麟师伯，从雁荡路大门进去，一进门就遇到了禇桂亭师伯，禇师伯向傅老师说：小师弟功夫好，教我两招，傅老师没有多说什么。走一圈并未找到张师伯，就从复兴路大门走出复兴公园。禇师伯未跟出复兴公园，但在后面却说：“你教拳不要钱，我们吃西北风啊！”……。
据传田兆麟老师十三岁时就被杨键侯收回家里，与杨澄甫一起学拳，由于杨澄甫学习不努力，所以，杨澄甫已经失去了杨式太极拳精髓，田兆麟才是杨家拳的真正代表。这个传说似乎有声有色，但事实并非如此，它没有搞清楚杨澄甫和田兆麟的年龄，没有搞清楚杨澄甫学拳练拳的条件。事实上，杨澄甫比田兆麟大八岁，田兆麟进杨家开始学拳时，还是个十三岁的孩子，杨澄甫已是二十一岁的大男人了。……在田兆麟出生以前，杨澄甫就已开始跟杨露禅、杨班侯学拳了，……田兆麟老师就没有这种条件了，杨澄甫对杨式太极拳的历史贡献也是田兆麟无法相比的。……
这段文字中有三个问题可作讨论：
疑问一、禇桂亭有没有打伤董英杰？禇桂亭有没有被杨澄甫打伤？
石老师的文章第一段关于禇桂亭“打伤”杨澄甫的得意弟子（石老师指的是董英杰）一事，石老师还在纪念傅钟文诞辰一百周年大会上讲：“发生这件事后，杨澄甫把刚出版的（1931年版）《太极拳使用法》全部收回作废，并在1934年再版的时候把原有董英杰的拳照全部换掉了，书名也改为《太极拳体用全书》。”可见事情的严重，这样严重的事件应该会留下痕迹，或有所记录，不知道石老师从何得知的？ 而据禇桂亭孙子禇玉诚、弟子张庆保等人回忆，禇老师在不同的时间，不同的场合也谈到过他与董英杰 “交手”的事，不过情节完全不同。张庆保回忆说：1951 年，在武术界支援抗美援朝捐献飞机大炮的义演中，田兆麟师徒俩表演推手，田大师将徒弟沈荣培发出，徒弟雀步腾腾腾地往后退，而退到场边却又转了身，当场有人认为这样推手是作假，提出要“请教请教”。当时，由于事出突然，场内气氛弄得有点紧张，禇桂亭等几位名家都上去劝架，禇老师劝说时说 “表演本身带三分假，不必认真”。事后，禇老师又说师徒之间、同门师兄弟之间推手都是留几分的，点到为止，不可以过分的，他就举了他与董英杰推手的事来说明。另一次大约在1958年大跃进年代，禇桂亭师徒弟们一起吃饭闲聊，在谈到做什么事都要留有余地时，禇老师又一次举了与董推手的例子。事情是这样的，禇桂亭早年向杨家学过太极拳，在北京曾受教于杨健侯、杨少侯，后在杭州更得到杨少侯的点拨，后来在浙江国术馆才正式拜杨澄甫为师。董英杰拜杨澄甫为师比禇桂亭早些，跟随杨澄甫的时间长，功夫自然也很好。而禇桂亭的功夫在当时武术界已很有名气。事情发生在1929年，杭州比武大会后，武术界许多名家都云集上海，杨澄甫、杨少侯、董英杰、禇桂亭等人也都聚在一起。高兴之余，杨少侯提出：“你们俩（董与禇）比划比划”，师弟兄之间推手比划是常事，少侯对禇桂亭的功夫比较了解，对董英杰可能不太清楚，想看看他们功夫练得怎样。禇老师回忆说，“董英杰跟师傅时间早，又新到南方来，凡事我得让他三分。推手时，他一发劲，我就往退而化之，连让三次，已经退到墙脚边。我想我已经给了你面子，可以到此为止。不料他又发一猛劲，这时我随手一化，乘势发劲把他弹了出去”。董英杰连进三步，以为已操胜券，没有预料到禇桂亭会突然反攻，而且动作之快，措不及防。董英杰一下子往后飞了出去，一直退到杨澄甫、杨少侯坐的桌子旁边，被杨澄甫一把托住，才没有屁股着地，当然谈不上什么打伤。杨澄甫可能感到有点意外，而杨少侯朝禇桂亭翘了翘大拇指，说了句：“随起随落，起落皆一势”，又说了句：“今天晚上到我房间去，我对你讲一讲。”至于晚上少侯师讲了些什么话，传了什么经，禇老师没有讲，我们那时也没想到问一句，所以至今是个迷。至于提到杨澄甫要报复自己的徒弟禇桂亭，将他打伤等等更是无稽之谈。另外，《太极拳使用法》一书是在1931年出版销售的，而且，1931年出版的书中，照样有禇桂亭和董英杰的照片，不见得有什么令杨澄甫不愉快的事发生。如果为这件事而引发收回销毁，早就在发行之前可以调整。因为事情相隔二三年，有足够的时间来处理，何至于弄得发行后再收回。1930年杨少侯在南京羽化，禇桂亭不久也去了南京，杨澄甫在浙江国术馆任职，尔后南下广东，与书的收回销毁一事更是风马牛不相及。我听到关于收回书的另外二种传说，其一是，书中三十七式对敌图将杨家太极拳的核心精华，技击的独门秘诀全数公开。书发行后一些弟子有意见，他们认为这些技法秘诀让对手掌握了会对自己不利，不应公开的。且书中有些文字描述不够精细，需要修改。因此，31年版的《太极拳使用法》被收回。修改后的34年版改名为《太极拳体用全书》，对敌图全部删除，文字照片也有修正。其二是，“经杨澄甫口授、董英杰笔录而成《太极拳使用法》一书，于民国二十年（1931）由文光印务馆出版。此刷内容丰富，而文字稍嫌俚俗，受到叶大密批评，杨澄甫命弟子黄景华前往书铺收回余书焚毁，故原始版本流传不广。随后，由杨澄甫口授、郑曼青笔录而成《太极拳体用全书》，由上海大众书局于民国二十二年（1933年）出版，此后多次再版，成为习练杨家太极的准绳。” 但不管传说怎样，可笑的是，不知道由谁弄出个谁打伤了谁，谁又被谁打伤，出版的书又被收回作废，董英杰的拳照又被撤换掉等等的怪话，传得煞有介事，歪曲了历史，对读者、对后人不负责任。
我读了石老师讲的文章，又听了他讲的传闻，对这段假历史我曾经深信不疑，不仅对禇桂亭产生了很不好的印象，甚至对杨澄甫也产生了大不敬的看法。我弄不清楚禇桂亭为什么要把师兄董英杰打伤？是为抢礼金吗？是争强好胜吗?还是有其它原因？禇桂亭好象是一个很粗野，绿林式的草莽人物；而董英杰也好象武功很稀松，一打就伤的草包；难道传说中英武的杨门五虎将竟这样差劲？而事实，据禇桂亭传人禇玉诚、张庆保回忆，禇老师一直称赞这位董师哥武功好，尤其是技击的技巧方面很有特色等等，亦是当时武术界的翘楚。而且也没有查到董英杰被别的什么人打伤过的记载。至于“后来，杨澄甫找个机会教训了禇师伯一顿，禇师伯只好卧床养伤几个星期。”的说法，更是荒唐，看了之后，感到杨澄甫并不象一代宗师，不仅缺少大家风范，反而象个小人。他想报复自己的徒弟还竟然要寻 “找个机会”，出手又是这么狠。这是一种什么逻辑？什么样的心态？给人觉得杨澄甫只是一个心地狭窄、内心充满阴暗的普通拳师罢了。事实上杨澄甫“秉承乃祖乃父遗风，兢兢业业，温和笃实。”是很有口碑的，他绝不会做出如此下作的事。石老师杜撰史实的文章给人的影响实在是很不好的，简直是在丑化杨澄甫和他的弟子们。
疑问二、禇桂亭解放前有没有在上海复兴公园教拳？
石老师说的“解放前的一天，傅钟文老师带师兄詹闲筱去复兴公园寻找张庆麟师伯”……，这一段故事的时间可能有点问题，是解放前？还是解放后？一是，解放前上海是没有复兴公园的。二是，禇桂亭是什么年份到上海的？什么时候在复兴公园教拳的？石老师能否提供可靠的资料，来证明这段话的真实性。据说，禇桂亭1920年前后在河北等地，为镖局、商家、剧团当过保镖，又在天津、保定、宿州等地教拳。约1924年后，即在师傅李存义去世后，才南下杭州教拳，并在杭州结婚成家。1925年曾被孙传芳聘请为侍卫队武术教官。他在杭州又与师伯杨少侯相遇，受少侯先生指点习练太极拳。1926年李景林退出军界来上海，禇桂亭闻讯后赶往上海拜李为师，学武当剑等剑术精粹套路。1927年，中央国术馆成立前后，他跟随李景林。后在李景林的提议引荐下，正式拜杨澄甫为师，并在杭州国术馆担任教练，成为杨澄甫的左臂右膀，人称杨门四大金刚或五虎将之一。1929年杭州举办的“国术游艺大会”，他担任主任检查委员，在中国武术界声名鹊起。国术馆的第一届学生学成后被政府机关、军队及富豪们“一抢而空”，聘去当武术教师或保镖，不少国术馆老师也被挖走，待遇相当丰厚，有的甚至享有少将级别。1930年以后，禇桂亭受当时中央国民政府聘请，先后担任南京军官学校、金陵警官学校的武术总教官、国民政府警卫队武术教官等职务，直至1949年，期间在南京住了十七年。虽然，中间他从杭州到上海，南京到上海来来去去，但没有资料可以证明他在上海设场子教拳，更谈不上在复兴公园教拳。另外，解放前禇桂亭的经济状况相当富裕，绝对不会说出“叫我去吃西北风啊！”这样的话。据张庆保等传人说：“ 禇老师在南京时，家中厨师就请了三个，每天常开四五桌，来往的都是武术界的朋友，当时武术界称他是‘赛孟尝’……。” 1949年初，禇桂亭来上海，落脚在银行家浦紫东家中（两人抗战中在后方四川相识结缘），后几次择屋迁居，定居后，以教拳为生。他开始在外滩公园教拳，外滩场子是孙福堂（孙曾是宋庆龄的保健中医）让给他的。以后（1950年下半年）才去复兴公园教拳，后又在人民公园、闵行等地方教拳，时间都是解放后。即使这样他也不至于说出：“小师弟功夫好，教我两招”，以及穷到要“吃西北风”等滑稽可笑的话。禇桂亭的弟子说：这种口气决不是禇老师的口气，象是小瘪山的口气，或者是编造故事的人编的口气。再说，禇桂亭与傅钟文两家关系是相当友好的，师兄弟之间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，这点，我在另一篇文章《武林宗师禇桂亭的“五个敬”》中，已有叙述，这里不再赘述。
疑问三、杨露禅死于哪一年？杨澄甫跟他学过拳吗？
石老师写的杨澄甫跟杨露禅学拳，“在田兆麟出生以前，杨澄甫就已开始跟杨露禅、杨班侯学拳了，”这里，提到杨澄甫跟杨露（禄）禅学拳这一点，是需要推敲的，不知石老师是根据什么资料而写的？ 关于杨禄禅的生死年月，他的曾孙杨振基在著作《杨澄甫式太极拳》书中写：“我曾祖父于公元1872年逝世，终年73岁”。杨家姻戚赵幼斌先生在书中写道：“关于杨禄禅的生卒年月，未见于杨氏著述，唐豪、顾留馨说他生于1799年而逝于1872年。”而杨澄甫生于1883年，他无论如何不可能跟杨禄禅学拳的，除非在梦中，因为那时杨禄禅去世已十年。或许杨禄禅去世的年月还会有不同的说法。我查到的资料有二，一是，李滨的文章《杨禄禅卒年考》（发表在《中国太极拳》杂志1994年第五期）考证认为杨禄禅逝世于光绪初年，即1875年，享年77岁。即使他死于1875年，早在杨澄甫出生前就已归西；二是，杨澄甫的自序，杨澄甫（兆清）在他的《兆清自序》中说：“余幼时，见先大父禄禅公，率诸父及诸从游者，日从事于太极拳。或单练、或对习，昕久不辍。心窃疑之，以为是一人敌，项籍所不屑学者，余他日学万人敌。”从这一段话中看，好象杨澄甫在幼时还能“见先大父禄禅公”，那末，至少杨澄甫出生时的1883年，杨禄禅似乎并没有过世，加上“幼时”这个时段可算多少年？从1883年算起，三四年?五六年？七八年？这样杨禄禅享年就不是73岁，77岁，至少要83岁甚至是90多岁？逝世的年份就可能变成1890年后了，不知道学术界对此是否有研究？或有新的发现？但是，即使假定他活到90岁，待杨澄甫“稍长”，从“不屑学”，转变为愿意学拳时，杨禄禅还能教拳否？《自序》中语焉不详，是有疑问的。而石老师说“杨澄甫跟杨禄禅学拳”的说法依据何来？我们崇拜一个人，热爱一个人，总想尽量把他拔高，但要经得起历史事实的检验，否则会闹笑话。而随意杜撰故事去抬高或贬低历史人物也是不妥当的，文革中这样的教训太多了。写历史，或写历史人物，一定要严谨，尊重事实，切不可凭个人好恶随意编造。作为一个做学问的人，一个称作太极拳研究家的人，更应该成为讲究科学、实事求是的模范。
另外，杨澄甫是曾经一度不够用功的，“由于杨澄甫学习不努力，所以，杨澄甫已经失去了杨式太极拳精髓，”这恐怕在一定时间段里会有这种可能，甚至也有可能一度不比田兆麟强，当然，这也是没有根据的猜测，不能当真的。但是，我们不必为尊者讳。杨澄甫一度不努力，后来觉悟了，努力了就好了，没有什么可以忌讳的，这样才是一个真实的人。下面我从网上下载一段资料给大家参考，但愿这段资料不是杜撰的。这段资料说明二点，一，杨澄甫年轻时由于“不屑学”，练拳不够用功，他父亲临终痛责之话，说明对他的“考核”是“不及格”的。二，杨澄甫经过六年闭门苦练，功夫才达到上乘境界，才成为一代宗师的。
澄甫幼年随父亲学习武术。健侯公性情温和，回忆早年练功之苦，对于爱子澄甫不忍管束过严。澄甫公每日到拳场练功，拳剑刀枪、推手散手，虽然均合乎杨家祖传规矩，但并末真正痛下苦功。1912年，澄甫29岁，在北京中山公园设立拳场，公开传授杨式太极拳剑刀枪，只教架式，欲学大捋散手、粘剑粘杆，必需到杨府拳场，健侯公在家中亲自坐镇。健侯公思虑周密，布置得当，故澄甫公授拳一帆风顺。
1917年，健侯公临终之前，老泪纵横，痛责澄甫公曰：“你大哥随伯父练拳，刻苦异常，早已功成名就。你开门授徒，我在后面撑着。现在我要走了，如有高手前来比试，你万一失手，杨家威名扫地。你不用功，杨家功夫失传，真是不孝之极。我死不暝目！”澄甫公惊闻此言，痛彻心肺，垂泪叩首，发誓用功。
健侯公逝世之后，澄甫公闭门谢客，日夜苦练。此时澄甫公已34岁。健侯公有一位家道殷实之门生，每月敬奉澄甫公束修大洋30元，作为安家费用。澄甫公以每月6元大洋工资，雇用一名身强力壮大汉作为“桩子”。练拳者用木柱或石碑作为打击目标，试验劲力，称为“打桩”。例如，练大捋之靠劲，杨家老辈要练靠打木桩（九宫桩）或树桩；练白腊杆之粘劲，亦每日在树桩上左右反复刷劲。然而草木无情，唯有活人方能跳跃、躲闪、反击。以人为目标试劲，乃打“活桩”。推手、散手之身法、步法，均合乎太极门内之规格。其他门派武师上门比试，决不会按太极门之规格出手。因此尚须打“活桩”，在各种不规范状况下，以身躯之任意部位接劲，将人桩腾空放出。杨式太极之长劲，虽然将人弹放甚远，但人桩决无内伤之虞。一根白腊杆、一个人桩，陪伴澄甫公闭门苦练6年，反复悟健侯公所授之内功心法，终于内劲通灵，可以随手将人桩发放至2丈外。
澄甫公心中尚末踏实，因为人桩毕竟不是武师。当时吴鉴泉先生在北京天坛授拳，门徒众多，乃德高望重之太极名家。澄甫公遂前往天坛找吴氏试手。吴氏得知澄甫公来访，赶紧超出茶室招呼：：“三爷多时不见，有何指教？”澄甫公日：“没事。咱俩摩摩手。”两人一搭手，澄甫公顺势进圈，手背帖在吴氏腹部，轻轻往上提了3下，吴顺势跳了3跳，杨吴本有同门之谊，又有众多门徒在场，故澄甫公点到为止，并末发劲。吴氏柔化功夫极好，往年澄甫公与吴推手，往无法将吴粘住，更不能将其放出。如今一搭手即将吴粘住，澄甫公自知功夫长进，今非昔比，遂放心开门授徒，此时澄甫公已40岁矣（1923年）。